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易思琳 報道
11月22日,智駕供應商毫末智行向在職員工發布了一份《停工放假通知》,通知員工從2025年11月24日起,公司及分公司全部在職員工停工放假。
消息并不突然,今年年中,毫末也曾發布過一次停工通知,當時有部分員工選擇主動離職。截至目前,公司只剩下不到300人。而據《21汽車·一見Auto》獲悉,去年9月,公司還有近800人,其中700人在攻克乘用車相關的智駕技術研發。同一時期,毫末還曾揮金招兵買馬。當時毫末智行開放的高端崗位有十余個,職級至少是H4級,有些會直接匯報給CEO顧維灝。
毫末智行,由長城汽車在2019年孵化,一度是智駕明星公司。由于背靠長城,毫末起初的量產訂單主要源于長城,并在很長一段時間是長城唯一一家智駕供應商。長城旗下魏牌、坦克、哈弗等品牌,近20款車型都搭載毫末的智駕系統。
但這一境況卻在2023年年末被改變,也成為毫末智行命運急轉直下的開始。
魏牌藍山在2023年首次上市時,搭載的還是毫末的智駕方案,但因為城市NOA功能遲遲未量產,后改用另一家智駕公司元戎啟行的方案。《21汽車·一見Auto》獲悉,元戎啟行正式拿到魏牌藍山的定點始于2023年11月。知情人士稱,元戎啟行能拿下新藍山的定點,當時是由魏建軍最終拍板。“找到元戎啟行時,長城很著急,要求藍山車型必須成功改款,能量產城市的智能駕駛功能。”
即便如此,長城也沒有拋棄毫末。2024年,毫末依然在承擔長城中、低階車型上的智駕方案。《21汽車·一見Auto》獲悉,除了長城之外,2024年毫末還有另外三家主機廠訂單,分別是北京現代、豐田和寶馬,但毫末都不是這三家的唯一智駕供應商。
“毫末和長城強綁定,不存在死這件事。”這是去年9月,毫末高管對外招聘時的原話,“不算生意上的回款,公司還有接近2個億的融資會到賬,能保證公司活個兩年,完全沒問題。”
當時,上述毫末高管稱,長城只是毫末的大股東,但不是毫末唯一的股東。未來毫末還會不斷引入新的戰略投資者,和現代也在談。“老魏(魏建軍)是希望毫末做成的,畢竟在整個長城的版圖里面,還沒有一家公司孵化成功。只有毫末具有科技屬性且有上市的可能性。”
可現實卻是毫末倒在了公司6周年紀念日之前。毫末的今日困局,到底是怎么發生的?到底是誰殺死了毫末?
嗅覺靈敏的早期玩家,陷入量產難題
獨立之初,長城對毫末智行寄予厚望。
2020年,長城發布咖啡智駕“331”戰略,旗下5個子品牌全系車型全部搭載毫末智行旗下智能駕駛產品。長城希望毫末智行能補齊集團智能化短板,帶領集團用3年達到自動駕駛業內3個“領先”——用戶規模行業第一、用戶體驗最好、場景功能覆蓋最多。
在毫末智行高管團隊的組建上,長城也花了不少心血,從百度引入CEO顧維灝,從華為引入COO侯軍。5年間,團隊規模已較成立之初翻了3倍。
2021年,國內智駕技術路線尚不明晰,毫末智行是國內最早一批堅定走“重感知、輕地圖”的玩家,也是最早一批搭建自動駕駛智算中心、跟進大模型技術路線的廠商。在具體的路線選擇上,毫末智行嗅覺靈敏。
成立4年間,毫末推出了3款千元級的智能駕駛產品——HP170(低階)、HP370(中階)、HP570(高階)。其中,HP170 可以實現高速無圖 NOH;HP370 實現記憶行車和泊車功能;HP570 可以實現城市點到點的智能駕駛。
提前覺察最新技術路線,并未加速毫末智行的領先地位,也未對其量產城市無圖NOH形成有效加持。
2022年,長城汽車旗下搭載毫末智行咖啡智能的車型銷量在20萬左右,其中,搭載毫末智行高階智駕的魏牌全年銷量僅有3.64萬輛。
搭載毫末智行智能駕駛解決方案的車型銷量不佳,智駕里程積累也不夠。早在2022年,小鵬、蔚來的智能駕駛累計行駛里程分別達到1.4億公里、1.6億公里,最晚自研的理想汽車,高速NOA的里程也在2023年3月突破了1億公里。而2023年11月底,毫末智行智能駕駛累計行駛里程才突破1億公里的“智駕大關”。
無圖城市NOH的量產依然是2024年毫末的工作重心,按計劃,毫末智行將于2024年年底實現城區NOH落地100城,2025年底實現100萬臺的裝機量。但直到停工,毫末智行城市NOH的功能都還未向用戶大規模推送。
有業內人士告訴《21汽車·一見Auto》,2024年毫末智行拿到了4家主機廠的訂單——長城、北京現代、豐田和寶馬。
“和長城合作的是成套的解決方案,當時方案已經鎖定,在選車型。和北京現代合作的是中階、低階方案,和其他兩家車企則是進行一些模塊上的合作。”上述人士稱。
但是在這四家車企中,毫末都不是唯一供應商,比如豐田在乘用車智能駕駛上的戰略合作方是Momenta、在自動駕駛出租車服務商是小馬智行。
命運的轉折:長城藍山與毫末智行“分手”
長城曾給過毫末智行大量提升的時間,但最終選擇他人。
2023年4月,毫末智行董事長張凱曾透露毫末智行的HPilot 3.0系統會搭載于魏牌新摩卡DHT-PHEV和魏牌藍山,兩款產品都將于2023年上市。但實際上,魏牌新摩卡、魏牌新藍山上市時間分別是2024年5月和8月。其中魏牌新摩卡搭載的是毫末智行的智駕,僅支持高速智能駕駛場景;魏牌新藍山上搭載的則是元戎啟行的方案,在不依賴高精地圖的情況下能實現城市、高速NOA。=
2023年全年是長城整個集團全面轉向新能源的關鍵時期。那一年,長城的總體銷量是123萬輛,新能源車型只有26.2萬輛,新能源滲透率約為21%,落后大盤。新能源轉型進展緩慢,長城的智能化不能再落后,長城的車型上必須有城區的智能駕駛功能,長城這才找到了元戎啟行合作。
《21汽車·一見Auto》獨家獲悉,雙方在2023年下半年接觸,魏建軍試過元戎啟行的DEMO之后,最后決定在藍山上搭載元戎啟行的方案,于當年11月正式定點。
“長城找到元戎啟行時,要求藍山車型2024年必須成功改款,能量產城市的智能駕駛功能。當時行業里能基于英偉達Orin-X平臺做城市智能駕駛的供應商,只有元戎啟行和Momenta。”一位清楚元戎和長城合作的知情人士告訴《21汽車·一見Auto》。
和元戎啟行、Momenta用基于英偉達Orin-X芯片做智駕方案不同的是,毫末智行的ICU 3.0智駕平臺采用的是高通的芯片(SA8540P+SA9000P雙芯片組合)。
毫末智行沒有基于英偉達Orin-X芯片的智駕方案,所有的解決方案都是和高通深度綁定,這對毫末智行來說,既有好處,也有隱患。
好處在于,毫末智行可以借助高通的朋友圈向外尋求更多合作伙伴、拿到更多的訂單。“毫末智行能拿到豐田的項目、寶馬的合作,都是高通幫忙引薦、站臺。”一位熟悉情況的內部人士稱。
但隱患也同樣存在。目前各家智能駕駛的比拼,算力和數據是影響最終落地效果的重要因素。毫末智行所采用的高通芯片,單顆整體算力能達到360TOPS,但AI算力僅有50 TOPS -100 TOPS,這些算力用來做城區的智能駕駛遠遠不夠。
高工智能汽車2024年的調研結果顯示,200 TOPS以下的中低算力平臺主打的是行泊一體、高速NOA,如果打磨好的話,甚至還可以支撐增強版高速NOA、城市通勤NOA、記憶泊車等功能,要實現城市NOA,還是需要200 TOPS以上的高算力平臺。
技術路線切換,永遠慢一拍
這只是導致目前毫末智行量產困境中的其中一個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技術路線上沒有做及時切換。“無圖的方案在量產階段很多Corner Case(極端場景)都沒有辦法解決。”一位已經離職的毫末智行員工曾告訴《21汽車·一見Auto》。
在2024年之前,行業里的智能駕駛系統很長一段時間里采用傳統的分治法——將自動駕駛任務切分成感知、預測、規劃等多個獨立模型,再進行系統集成來完成整個自動駕駛任務。
其中感知的算法,學習原來特斯拉的路線——基于Transformer的BEV算法,再加上Occupancy(占用網絡)去解決感知問題,除了毫末智行,國內的車企,如理想、蔚來、小鵬當時都在用這套技術路線在做城市NOA的量產。
2023年一年,大家都在做無圖開城的“競賽”,先是華為稱ADS 2.0會在年內落地50城、接著理想也說要在年底落地百城,接著小鵬科技日上,何小鵬也公布了XNGP的開城計劃——12月底達到50城。
但是這套純視覺的方案卻有一定的弊端。弊端在于,基于規則的模塊化模型下,自動駕駛能力上限較低,系統泛化性較差,對于沒有見過的場景、復雜的場景往往處理能力不夠。
2024年,一位智能駕駛資深從業者曾告訴《21汽車·一見Auto》,以前基于BEV的純視覺感知的算法路線,有很多規劃問題都不好解決,比如怎么和周圍車輛博弈、怎么解決無圖的感知抖動問題等。要解決這些問題,都需要人為寫規則、寫策略去進行規避,也需要花時間去做迭代和調優,“效率比較低”。
有圖、輕圖、無圖都是基于規則的算法,都是人寫的規則,只有端到端(End-to-End)才是真正不基于規則的。“基于規則的算法沒法實現通用,通用是AI需要去做的。”上述人士稱。
之前擺在毫末智行的量產難題也是如此。
在毫末智行還在堆人寫規則規避極端場景的時候,其他友商已經開始探索端到端的路線。
元戎在2019年成立,2023年初全面轉向端到端模型,并在當年8月份完成道路測試。“2019年、2020年就開始在嘗試,雖然不是特斯拉的那種端到端模式,但也在嘗試軌跡、決策模型化。”一位接近元戎啟行的業內人士告訴《21汽車·一見Auto》。
而最晚開始智能駕駛自研的理想,在2023年也開始端到端的預研,這才為2024年智駕追趕搶得了先機。
“端到端”的技術路徑下,感知、預測、規劃三個模型被融進了一體,不需要再通過冗長的代碼來制定規則,而是通過海量的數據去訓練系統,讓機器擁有自主學習、思考、分析能力,能更好處理復雜駕駛任務。
相較之下,毫末智行并沒有做這方面的提前布局。整個2024年,毫末智行的重心依然放在無圖城市NOH的量產上,只拿出一部分人力來做端到端的預研,大模型的團隊也是2024年5、6月份才成立。“之前連端到端的預研都沒有。”清楚毫末智行內部情況的知情人士稱。
從砸錢到沒錢,毫末為什么“失血”?
“必須砸錢、必須溢價招人。”是去年毫末智行人力資源部門向外部傳遞的核心招聘思想。
他們給出的解釋是,毫末智行在做更難的東西,當務之急是升級整個團隊的能力,靠訓練現有的團隊,沒有辦法滿足量產客戶的需求,只能靠外部引入高階人才。
《21汽車·一見Auto》獲悉,2024年毫末智行內部的員工人數在800人左右,超過700人的規模在做乘用車智能駕駛的算法研發,其中只有近百人在做專職的交付工作。截至2024年5月,搭載毫末智行智能駕駛產品HPilot的車輛超過20款,對當時手握4家主機廠量產訂單的毫末智行而言,僅憑目前的團隊規模,要實現有質量的交付,能力遠遠不夠。
“毫末智行要好好活著,得先把大老板(魏建軍)關心的城區量產進行落地,把遇到的技術問題解決掉,這是當務之急。毫末智行不缺大頭兵,缺的是能領兵打仗、能突破現有技術高點的人。”一位接近毫末智行的招聘人士曾在2024年告訴《21汽車·一見Auto》。
當時,毫末智行對高階智駕人才給出的招聘條件是——現金大概在200萬-300萬左右,職級在H5及以上,H5、H6級可以給到股票,其他級別更多是給期權。
“現金是因為受制于整個集團(長城)的框架影響,沒有辦法支付和其他科技公司同等的現金。是毫末智行付不出去,并不是不想付。”上述人士稱。
當毫末在長城智能化的獨供地位不再、量產受阻,產品沒有辦法轉化成公司實在的現金流時,擺在毫末面前只有一條路——融資。
《21汽車·一見Auto》曾報道,2024年下半年,原定于當年年底港股IPO的毫末智行,上市計劃被魏建軍內部叫停。
“推遲上市的原因之一是股東覺得現在不是好時機。”一位接近毫末智行的內部人士告訴《21汽車·一見Auto》。
截至2024年,毫末智行共進行5輪公開融資,對外披露的融資規模約為15億元。做個對比,同一時期成立的元戎啟行,截至2024年共融資6輪,從披露的金額來看,至少28億元。
天眼查數據顯示,2021年,毫末智行的估值是10億美金,《21汽車·一見Auto》記者了解到,毫末智行2024年的估值是90億元左右,較三年前漲幅有限。
“對已經入局的股東而言,估值未達到預期便將公司上市,無異于‘賤賣’公司,不劃算。而對后期入局的股東,(當下估值)成本又很高。”上述知情人士解釋稱。
長城本可以救毫末,但長城選擇了及時止損。去年年底,元戎啟行 1億美元的C輪融資被曝由長城獨投。
總結毫末這6年:成也長城,敗也長城。
因為背靠長城,從一開始獲得了更多的知名度、一段時間都是長城的智能化唯一供應商。
但也因為這一層身份,讓毫末沒辦法和其他主機廠建立更為深度的合作關系。涉及更多車廠機密數據的智能化,是當前車企競爭的核心,新勢力車企大多選擇自研,把靈魂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成立更為久遠、體量更為龐大的自主品牌,則選擇了自研+供應商方案等多種方案并行。和長城強綁定,既讓毫末陷入上市困境,也限制了毫末更為長遠的發展。
不是獨立身份的毫末智行,讓其他車企在選擇方案時心存芥蒂;技術的慢拍,又讓它錯失了自家車企的訂單。造血難,IPO亦難,毫末猝死,或許是注定的悲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