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雷椰 李德尚玉 北京報道
歐盟“碳關稅”真的要落地了！
2026年1月1日起，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正式進入“收費期”，鋼鐵、水泥、鋁、化肥、電力和氫6類產品先被納入。但這只是開始，按歐盟委員會方案，到2028年，CBAM覆蓋范圍擬將擴大至洗衣機、汽車零部件、機械設備等在內約180種鋼鐵和鋁密集型下游產品。
一場從原材料延伸到成品的“綠色賬單”正在逼近。業內人士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業內人士表示，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對不同產品覆蓋的排放存在差異。得益于豁免門檻，實際付費義務將集中在與大型歐盟進口商合作的企業。面對新規，中國相關企業需盡快建立差異化的碳排放數據管理體系，而中國在低碳轉型方面的先發優勢與產業提前布局，將有助于企業在更嚴格的綠色貿易壁壘中保持競爭力。
歐盟“碳關稅”進入收費期
歷經多年推進與調整，CBAM的產品覆蓋范圍與執行節奏已逐步明晰。2022年12月12日，歐盟理事會和歐洲議會達成臨時協議之后，CBAM的產品范圍確定覆蓋鋼鐵、水泥、鋁、化肥、電力和氫這六種產品，并且每一種產品都通過歐盟海關稅則號（CN code）給出了清晰準確的范圍。
附件一“產品清單”（ANNEX I）來源：歐盟官方網站
CBAM的實施采取分階段推進模式，中國電子口岸數據中心南京分中心相關負責人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CBAM屬于碳排放權控制的邊境管理，是歐盟的ETS系統的子系統，與歐盟境內的強制碳管理采取一致的政策，2023年—2025年的過渡期屬于CBAM的碳數據調研階段，與正式實施后的免費配額分配完全掛鉤。2026年正式立法，并結束過渡期，2027年征收2026年的碳費用。
關于產品范圍的界定，業內人士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如果出口歐盟的產品不歸在CBAM稅則號下，那么即便使用了再多的CBAM覆蓋產品為原料，也用不著報送數據。除了覆蓋范圍，具體到不同產品，CBAM所覆蓋的排放也存在差異。CBAM從2026年進入“收費期”開始，對于鋼、鋁、氫的間接排放，不但不收費，而且根本不要求申報。但是，對于水泥和化肥產品，直接排放和間接排放都要收費。
“未來，除了鋼鐵、水泥、化肥、鋁、電和氫氣六大行業以外，歐盟在2025年相繼出臺的綜合簡化提案以及立法征求意見中相繼提出范圍還將拓展至化工和塑料，鋼鐵、鋁的CNcode范圍延伸至下游供應鏈。”中國電子口岸數據中心南京分中心相關負責人表示。
據新華社消息，歐盟委員會12月17日公布CBAM的調整方案。根據歐盟委員會提出的調整方案，將把CBAM從目前主要覆蓋的鋁、水泥、電力和鋼鐵等基礎材料進一步延伸至鋼鐵和鋁密集型下游產品，新增范圍總計180種下游產品，涉及機械、五金與金屬制品、車輛零部件、洗衣機等家用電器以及建筑設備等行業。
業內人士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這次是歐委會根據CBAM“基本法”的要求，拿出CBAM產品擴圍的初步方案。后續的立法過程將由歐洲議會和歐盟理事會主導，在走完整個立法程序后，最終確定的方案很可能會有一些細節變化。CBAM的產品范圍擴大從2028年才開始。在2026和2027年，CBAM的產品范圍保持不變。“即使產品范圍擴大至鋼鋁的某一下游產品，CBAM征收仍然只針對該產品所使用的鋼和鋁的嵌入排放（embedded emissions）。CBAM擴圍后，下游產品的CBAM成本負擔取決于鋼鋁在產品中的比重。下游產品的鋼鋁成分越多，需要承擔的CBAM負擔就會越高。”
鋼鋁企業都要“繳稅”？
值得慶幸的是，一道豁免門檻將顯著減輕中小企業的合規負擔。2025年，歐盟委員會對CBAM規則進行了修訂。歐盟中國商會副會長、中國歐盟協會理事王稚晟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根據歐盟委員會的簡化調整方案，引入年度50噸進口豁免門檻后，CBAM的實際覆蓋范圍將顯著收縮。評估顯示，該門檻將使約90%的進口商獲得豁免，但仍覆蓋約99%的相關碳排放量。在原本可能涉及約20萬家進口商的情況下，預計僅約2萬家左右的進口商需要繼續履行CBAM申報和付費義務。
王稚晟表示，迄今所知，相對應的中國鋼鐵、鋁供應商受CBAM實際付費義務影響的，主要是通過上述大型歐盟進口商出口的企業。綜合中國對歐出口結構判斷，需要直接應對碳關稅成本的中國鋼鐵和鋁供應商主要集中在頭部和中大型企業，數量大致為數十家至數百家；大量中小出口企業因對應進口商低于50噸門檻，將不直接承擔CBAM付費義務。
以鋁行業為例，中國有色金屬工業協會數據顯示，2024年，我國鋁材出口626.7萬噸，出口至220個國家和地區，向墨西哥等前十名國家和地區共計出口332.1萬噸，占總出口量的53.0%；我國鋁制品出口至231個國家和地區，向美國等前十名國家和地區共計出口158.5萬噸，占比48.3%。
中國有色金屬工業協會綠色產品評價中心副主任葛青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透露，去年我國向歐盟出口的鋁產品量超過80萬噸。出口企業包括大型和小型各類企業。
諸如中國鋁業、南山鋁業等大型企業是否會受到CBAM的影響？葛青表示，實際上，影響并不顯著。一方面，其出口量相對有限。另一方面，這些企業能夠追溯自身生產數據，實際排放量遠低于默認值。此外，它們還較多地采用再生鋁。盡管CBAM的影響力相對有限，鑒于歐盟在政策層面具有較強的示范效應，而我國出口市場主要集中在如美國、墨西哥等地區，行業希望進一步了解這些地區是否可能在出口貿易壁壘方面效仿歐盟的做法。
行業較為關注的是歐盟委員會表決通過CBAM產品碳排放默認值，在CBAM正式實施后，若采用默認值，中國產品需承擔的“碳關稅”負擔比實際排放的要高。葛青表示，以航空航天用7050鋁合金厚板（CN編碼7606）為例，根據CBAM規則，中國該類產品的單位產品碳排放天花板為電解環節的1.57噸+熔鑄加工環節的1噸≈2.57噸，而對應CN編碼7606的歐盟“最終版默認值”為4.12，是中國實際排放的1.6倍。
面對CBAM差異化的排放核算規則，中國企業需建立針對性數據管理策略以實現合規。中國電子口岸數據中心南京分中心相關負責人表示，為了幫助企業提高認知，更好應對CBAM，理清企業“碳賬本”，降低企業綠色合規風險，中國電子口岸數據中心南京分中心、金陵海關江寧辦事處聯合中國檢驗認證集團江蘇有限公司、SGS等機構建立可持續陪跑聯盟服務工作組，分別深入江寧區、棲霞區外貿企業開展碳里程陪跑試點服務，取得了很好的成效。
王稚晟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CBAM進入收費期后，中國企業應依據出口產品類別建立差異化碳排放數據管理體系。一是精準界定核算范圍，區分僅涉及直接排放的產品（如鋼、鋁）與需同時核算直接和間接排放的產品（如水泥、化肥）。二是分類采集與管理數據，直接排放產品側重生產與燃料數據，涵蓋間接排放的產品同步完善用電、用熱等能源數據。三是分層投入管理資源，優先加強高碳強度、核算要求高的產品管理，控制合規成本。四是預留制度升級空間，提前布局間接排放數據能力，以應對未來規則變化。
動力電池出海需報碳足跡
除CBAM外，歐盟近期推出的電池法規也強化了碳足跡要求，成為企業出口歐盟的另一項重要合規要點。12月15日，歐盟委員會發布了一項草案，主要內容是為配合《歐盟電池與廢電池法規（EU）2023/1542》的實施，統一電池標簽的格式和技術規范。
值得企業重點關注的是碳足跡標簽強制化，該草案提出了碳足跡標簽格式。
文件提到，電池碳足跡標簽要有四個部分組成：一、相關“授權法案”（delegated act）的引用；二、電池碳足跡等級聲明；三、申報電池生命周期碳足跡；四、電池碳足跡的功能單位（functional unit），并對碳足跡標簽的字體、尺寸、顏色等內容進行規范。
草案提出了碳足跡標簽格式，但目前歐盟正式的碳足跡核算方法學并未明確。王稚晟表示，在歐盟電池法規碳足跡核算方法尚未統一的情況下，中國企業可通過分層、模塊化管理電池原材料、生產和能源數據，先對出口量大或碳密集產品進行核算，并參考國際通行標準（如ISO 14067、GHG Protocol）進行過渡性計算，同時強化供應鏈碳數據共享，以平衡先期投入風險與未來合規緊迫性。
綜合來看，綠色貿易壁壘正在悄然形成。王稚晟表示，CBAM與歐盟電池法案等顯示歐盟正通過綠色貿易壁壘推動低碳轉型，這將加劇全球貿易中的碳壁壘趨勢。中國企業應一方面適應歐盟標準，建立低碳供應鏈和碳排放管理體系，降低合規風險；另一方面積極參與國際碳規則制定，并推動國內碳核算體系與國際標準對接，提高全球供應鏈競爭力。
面對日益復雜的綠色貿易壁壘，中國的應對并非被動。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經濟學院研究員，市場監管研究院副院長李麗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中國在面對CBAM等低碳貿易政策時具備顯著優勢。當前中國對歐盟出口受限的主要是鋼鋁產品，而其他許多國家受影響范圍更廣。中國在低碳轉型方面已取得實質性進展，能源結構優于印度等發展中國家，且國內鋼鐵等行業早在數年前已主動推進低碳化改造，提前應對政策風險。
李麗認為，歐盟法規越嚴格，符合要求的企業越少，而中國企業憑借強大的合規適應能力和產業轉型投入，有望在競爭中勝出。此外，中國并未孤立追求降碳，而是堅持“降碳、減污、擴綠、增長”，推動真正有利于可持續發展的轉型。國際貿易包容性不足、貿易聚集效應加劇是當前現實，不同觀點并存屬于正常，關鍵在于依據全面事實進行判斷，而中國選擇的務實低碳路徑已為其構建了面向未來的產業優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