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藝術市場的潮汐漲落中，總需要一種超越短期波動的眼光，去定義那些真正穿越周期的價值。這份眼光，既需要俯瞰全球版圖的高度，也需要連接東西方收藏脈絡的文化縱深。佳士得亞洲區主席程壽康（Kevin Ching），正是為數不多兼具這兩種視野的行業掌舵者之一。從資深律師到歷任兩大國際拍賣巨頭的區域領導者，他以其獨特的跨界思維與資源整合能力，深度參與了亞洲藝術市場融入全球體系的進程。2025年末，在佳士得交出年度業績答卷之際，程壽康接受了《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的獨家專訪。采訪中，他不僅為我們解讀了佳士得2025年關鍵的業績數據，更試圖為我們厘清在市場韌性、藏家代際更迭與價值哲學之間，究竟什么才是收藏永恒的魅力。

程壽康。資料圖

業績復盤：韌性的三重奏

2025年對于佳士得和全球藝術市場而言，是韌性彰顯的一年。在全球經濟充滿不確定性的背景下，佳士得全球成交總額同比增長6%，達到62億美元，其中拍賣成交額為47億美元，私人洽購為15億美元，成交比率高達88%。值得關注的是，亞太區買家貢獻了全球拍賣成交額的23%，成為市場重要的支撐。

對此，佳士得行政總裁貝邦妮（Bonnie Brennan）總結道：“我們在2025年成交表現非常亮麗，上半年度堅實穩健，下半年度更顯強勁，成交額與2024年下半年同比增長26%。”這份年度業績數據不僅印證了高端藝術市場穿越周期的韌性，更展現出市場信心的持續回升。然而，這份韌性絕非偶然天成，而是源于多維度的精準布局與深層支撐。

這份韌性首先體現在品類的廣度上。從年度業績報告來看，細分板塊中以往常被視作“硬通貨”的二十及二十一世紀藝術板塊表現依然堅挺。巴布羅·畢加索的《女子半身像》以港幣1.97億元刷新了藝術家亞洲拍賣紀錄；尚·米榭·巴斯奇亞的作品《星期六的夜晚》也突破了億元大關。然而，真正的增長引擎來自“雅逸精品”板塊。數據顯示，2025年佳士得亞洲雅逸精品拍賣總成交額達2.5億美元，同比2024年增長9%。程壽康特別提及，佳士得全新拓展的Gooding Christie’s汽車拍賣，在2025年創下了2.34億美元成交總額的歷史新高。這不僅印證了佳士得拓展多元收藏類別的戰略成效顯著，更展現出在鞏固傳統核心板塊優勢的同時，持續開辟新賽道、挖掘市場新增長點的布局遠見。

韌性的深度，深植于藏家對“稀缺性”與“顯赫傳承脈絡”的追求之中。程壽康對本報記者坦言，2025年最令他難忘的，是倪瓚《江亭山色圖》的拍賣。這件堪稱博物館級的作品在2025年10月“中國古代書畫”拍賣專場中，歷經長達45分鐘的激烈競價，最終以港幣1.6億元的價格成交，超過低估價七倍有余。此外還有一系列單一藏家專場，如“愛蓮堂珍藏御用文房雅制”及“區百齡珍藏第二部分”，兩場拍賣成交額均破港幣一億元，且落槌價均大幅超越低估價的126%和165%，盡顯市場對優質資產的追捧。

市場韌性最蓬勃的增量，則來自于年輕一代的藏家。數據顯示，2025年佳士得全球客戶中，33%為千禧一代及Z世代，比去年增長3%。更具指標意義的是，亞太區持續成為年輕藏家增長的核心引擎：亞太區占全球新藏家拍賣購買總額的30%，并占全球千禧一代及Z世代拍賣購買總額的40%。程壽康表示，年輕藏家的購買動機非常多元，“我們的年輕亞洲客戶普遍見識廣博、旅行經驗豐富，對藝術及精品市場有著高度認知，且善于通過數字渠道獲取信息。”而據他觀察，奢侈品通常是年輕藏家的重要入門類別，但隨著認知的深入，越來越多人開始涉足傳統品類，展現出多元且成熟的收藏視野。“這反映出東西方審美日益融合，傳統與現代偏好能夠和諧共存。”

品類布局的廣度、珍品價值的深度、新生代藏家的活力，三者共同成就了不確定環境下高端藝術市場的確定性增長。

藏家觀察：理性與熱情的交織

數據的背后往往是人的選擇。雖然對頂級杰作的渴望是全球藏家的共性，但在程壽康看來，亞太藏家，尤其是中國藏家，正以獨特的購藏方式為亞洲市場注入動力。中國的藏家群體不僅完全能適應國際拍賣的節奏，更呈現出一種“理性與熱情交織”的特質：決策依靠精密的數據研判，出手則憑借對頂尖珍品毫不遲疑的信心。

程壽康表示：“中國買家正越來越依靠數據驅動決策，但在遇到卓越、稀有且具博物館級品質的杰作與收藏時，總能在關鍵時刻果斷出手。他們會在行動前仔細研究傳承脈絡、同類比較及合理估價，并在品質、稀缺性與價格都滿意時充滿信心地出手。”

從中國藏家的特質放眼至整個亞太區，程壽康觀察到了更為鮮明的群體特征與市場趨勢。他表示，傳統亞洲藝術類別始終是亞太藏家的核心關注所在，不少數據都印證了這份偏愛：2025年，亞太區買家在全球亞洲藝術板塊的購買總額同比增長22%，香港舉辦的亞洲藝術拍賣成交額更突破2.07億美元，同比增幅達14%，持續的增長態勢彰顯了傳統亞洲藝術在亞太市場的持久生命力。

另一顯著的趨勢是對雅逸精品的強勁需求。2025年，亞太區買家在佳士得全球雅逸精品拍賣中貢獻了37%的成交額，遙遙領先于其他地區市場。無論是珠寶、名表、手袋還是名酒，這些兼具審美、實用與收藏屬性的品類，其背后共同指向藏家對稀有材質、精湛工藝與頂級品相的極致追求。

在程壽康看來，亞太藏家強烈需求的背后，是對“品質”與“鑒賞標準”的追求。這也促使拍賣行要超越單純的交易平臺角色，轉而通過深度挖掘藏品故事、傳遞專業認知，來樹立市場的品質標桿，從而在更長的周期里，滋養和強化區域收藏文化的深厚底蘊。

價值哲學：熱愛與學習是收藏的本義

然而，所有數據和趨勢分析的終點，或許正是“價值哲學”的起點。在程壽康看來，市場的短期波動終究需要置于時間與文化的長河中度量，而這恰恰要求一種超越數字的定力與智慧。對他而言，解讀市場不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場關于價值的終身修習。這份修習的起點，需要的是一種開放而謙遜的姿態。

最直觀的印證，莫過于他為佳士得小紅書賬號所拍攝的一條2025年香港秋拍“瑰麗珠寶與翡翠首飾”拍賣的短視頻：視頻中的程壽康身上掛滿璀璨珠寶，一邊調皮地展示著拍品，一邊與同事進行著鬼馬風趣的互動，既不失行業大咖的嚴謹，又透著接地氣的鮮活。

作為一位深耕行業數十年的“50后”資深從業者，歲月沉淀的專業篤定和對新生事物的敏銳接納，似乎在程壽康身上達成了一種獨特的平衡。對于如何跟上年輕人的節奏，他給出了簡潔卻深刻的答案：“我的秘訣，是好奇心加上分寸感。”這份“好奇心”，是主動打破認知邊界的勇氣；而“分寸感”，則是對行業核心價值的堅守。

“我傾聽和觀察的時間遠多于開口說話。”程壽康坦言，自己成長于詩詞與瓷器相伴的氛圍，而如今的年輕一代則沉浸在短視頻的世界里。盡管如此不同，他依然相信：“信息傳遞的核心是‘品質至上’，這一點始終不變。但表達形式必須與時俱進，才能滿足更廣泛受眾的多元偏好。”

年輕一代藏家也讓他看到了全新的探索方式。微信、抖音這些如今已十分普遍的社交工具，最初便是被年輕藏家“種草”后，他才深入了解的。“他們會在手機上交叉比對博物館展覽照片、藝術與奢侈品社交媒體內容，以及拍賣同類作品，隨時掌握市場趨勢，發掘潛在或有趣的新藏品。”這種高效、多元的信息獲取習慣，不僅讓程壽康更懂年輕群體，也讓他愈發堅信，行業的活力恰恰源于這種代際間的相互啟發。“這就是這份職業的樂趣。無論經驗多深，總有新的學習機會。”

然而，所有技術層面的適應與溝通形式的創新，最終都服務于一個更為恒久的核心——價值的本質。“拍賣的世界讓我明白，價值是一場關于時間、品味與文化的對話。估價只是數字，真正的價值在于守護——守護好一件藝術作品，對文化、家族，甚至文明來說，都承載著重要的意義。”

在他眼中，拍賣場上的驚天數字，只是這場漫長對話在當下時刻的一個標點。落槌并非終點，而是珍品進入下一段守護旅程的起點。他還談到那些以學者般的虔誠、窮盡一生鉆研某一門類的藏家和收藏愛好者，他們“一生潛心研究玉器、瓷器、印象派與現代主義藝術、珠寶及其他珍品，以謙遜與嚴謹的態度追求熱愛”，如此形成的收藏，常常堪稱藝術市場的教育瑰寶。他們由此也定義了頂級收藏的真正內涵：收藏并非簡單的藏品堆砌，而是智力、情感與財力的三重投入，其成果可以遠超物質積累，乃至為后代保存珍貴的文化與情感遺產。

正是這樣的見聞與體悟，最終凝結成了程壽康的收藏哲學：“因熱愛而購藏，以一生去學習，讓市場隨之而來。”這句樸素的心法，或許正是對價值最本真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