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方海平 上海報道

當下，人人都對快速迭代的各類技術的巨大能量有了初體驗，也深信其終將滲透并重塑經濟和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在金融行業亦不例外。作為“金融五篇大文章”之一，金融機構尤其是銀行對數字金融的重視和投入似乎怎么強調都不為過。 

如今銀行業的數字化進程到了哪一步？大模型等新興技術強勢來襲，銀行業有怎樣的思考和顧慮？新的數字化地基更新建成，下一步在技術應用上會有怎樣的突破？對此，21世紀經濟報道《對話數字金融30人》高端訪談欄目近期專訪了上海銀行副行長、首席信息官胡德斌。

胡德斌擁有十分深厚的銀行業數字化經歷，擁有吉林大學軟件工程博士學位。其職業生涯深度貫穿中國銀行業信息化與數字化歷程，曾歷任中國工商銀行軟件開發中心副總經理、數據中心（上海）副總經理等關鍵職務。自2016年出任上海銀行副行長，并于2021年兼任首席信息官以來，他主導推動了該行一系列重大科技戰略工程。

近期，上海銀行歷時27個月的“智芯工程”圓滿收官，新一代全棧信創核心系統成功投產。該工程不僅實現了從底層硬件到應用軟件的全面自主可控，更依托騰訊云TDSQL數據庫與TCE專有云平臺，完成了核心系統的平滑遷移與云化部署，標志著上海銀行數字基礎設施邁入了全新發展階段。

銀行業數字化進入“深水區”和“攻堅期”

《21世紀》：你認為當前金融行業尤其是銀行業整體數字化程度如何，我們在哪些領域取得了明顯進展？行業內部，不同機構之間的差異怎樣，未來這種差異會形成怎樣的影響？

胡德斌： 中國銀行業的數字化轉型已整體邁入“深水區”與“攻堅期”。其標志是，初期以渠道線上化、服務移動化為代表的“觸達革命”已基本完成，行業競爭焦點正轉向以數據驅動和智能決策為核心的“效能革命”與“模式革命”。

縱觀行業，我們觀察到顯著的“能力分化”。領先機構已跨越技術應用階段，進入以數據資產運營、開放生態構建與AI原生能力培育為特征的“價值創造”新周期。它們通過中臺化、組件化構建了敏捷響應市場的能力基座。 

然而，多數機構，尤其是部分中小銀行，仍面臨歷史系統包袱沉重、數據孤島難以打通、復合型人才短缺等核心挑戰。這種分化不僅是技術層面的差距，本質上是組織敏捷性、數據治理能力與創新文化的差距。若不能系統性地破局，數字化鴻溝將進一步擴大。中小銀行必須加快步伐，否則可能在場景金融競爭中失去主動權。

《21世紀》：在金融機構，你認為什么樣的組織架構和機制最適合推進數字化？上海銀行的情況是怎樣的？

胡德斌： 成功的數字化轉型，歸根結底是生產關系的重構。一個有效的范式必須實現 “戰略引領、高層推動、業技融合” 三位一體。上海銀行在實踐中確立了“強中臺賦能、敏捷部落作戰”的核心組織原則，并推行了雙向管理與考核機制，確保科技與業務在統一架構與規范下同頻共振。

我們的具體探索聚焦于三個層面：其一， 組建跨職能的“融合型戰斗單元” ，在重點業務領域嵌入由業務、科技、數據、風控人員構成的固定團隊，實現從規劃到運營的端到端責任共擔。其二， 推行關鍵崗位的“雙向穿透與任職” ，鼓勵科技骨干深入業務前臺，同時推動業務骨干參與中后臺數字化建設，打破職能壁壘。其三，在可控范圍內試點“業務側技術團隊托管” ，將部分緊貼業務場景的開發資源前置管理，極致化響應速度。這些舉措的目標，是逐步將科技從支撐部門轉變為內生于業務的價值創造部門。

《21世紀》：你們如何評估數字化工作的成效，如何決策對數字化的投入產出？

胡德斌： 我們建立了“價值—體驗—效能”三維評價體系，以取代單一的項目驗收思維。價值維度關注數字渠道營收貢獻、生態獲客效能、創新產品市場份額等直接業務成果；體驗維度跟蹤客戶凈推薦值（NPS）、旅程斷點、員工賦能滿意度等軟性指標；效能維度則衡量系統可用性、研發交付速率、流程自動化水平等內部運營質量。 

在決策機制上，我們堅持“戰略導向、價值量化”。年度科技預算與戰略主題強關聯，并設立專項創新基金用于前沿探索。每一個重大數字化倡議都必須明確其價值假設與衡量指標，并通過季度復盤進行動態追蹤與資源再平衡，確保投入始終導向最具戰略意義且可衡量的產出。 

《21世紀》：目前，銀行推進數字化過程中，主要有哪些挑戰，是否存在一些涉及行業或者監管的重要共性問題，呼吁一起推進解決？

胡德斌： 挑戰是多維且系統性的：首要在于“人才供給側”失衡，既懂金融邏輯又精通數據與AI技術的復合型人才嚴重短缺；其次“數據要素化”進程受阻，數據權屬、隱私保護與流通價值之間的平衡機制尚未完善；最后是 “信創生態” 的全面成熟仍需時日，需要產業鏈上下游協同攻堅。

為此，我們呼吁監管與行業共同推動以下工作：第一，共建信創成熟度評估與協同優化平臺，降低單家機構的選型與適配成本。第二，在安全合規框架下，探索數據要素可信流通的標準化基礎設施與試點機制。第三，鼓勵針對數字化轉型設立“監管沙箱”，為業務流程重塑、AI合規應用等創新提供可控的試驗環境。第四，支持發展面向中小金融機構的普惠型科技賦能平臺，促進全行業數字化水位整體提升。 

將大模型定位為“生產力工具”

《21世紀》：對于當前快速迭代推陳出新的大模型，上海銀行持何種態度？

胡德斌：人工智能，特別是大模型與智能體（Agent）技術的成熟，不再僅僅是優化流程、降低成本的工具選項，而是上升為關乎銀行未來競爭力的核心戰略要素。其價值正從“降本增效”的輔助層，向“價值創造”與“模式重塑”的核心層遷移。

我們的態度是“戰略上積極，戰術上審慎”。生成式AI代表著范式轉換的潛力，其長期價值絕非局限于流程自動化，而在于重構知識工作流程與創造新型金融交互。目前，我們將其明確定位為生產力增強工具，在智能客服、代碼輔助、內部知識庫等容錯性較高的場景中已取得實質性效率提升，例如部分客服務詢的自動化處理率已提升至30%，研發環節效率提升約15%。

然而，金融業務的本質要求絕對的確定性、可審計性與穩健性。這與當前大模型固有的“幻覺”問題、輸出不可控性形成了根本矛盾。因此，在涉及客戶資產、信用風險、監管合規等核心領域，我們設置了嚴格的人工審核與“護欄”機制，堅持可控前提下的漸進式應用。 

《21世紀》：你如何理解大模型在金融行業可能帶來的巨大變革，在這種變革實際發生前，需要解決什么問題？

胡德斌：關鍵障礙在于如何讓AI系統在開放語境下，依然能進行符合金融規則與邏輯的 “確定性推理”。為解決這一根本矛盾，我們研究了“本體論”（Ontology）這一哲學與計算機科學的概念，并將其視為構建“可信AI”的基石。我們初步構建了基于本體論的原型應用，驗證了可行性。

在金融語境下，“本體”是指對銀行所有業務概念、實體、關系及規則進行的形式化、機器可讀的語義定義。它要求我們將晦澀的監管條文、隱性的專家經驗、復雜的業務規則，全部轉化為結構化的知識圖譜與可執行的計算邏輯。這個過程，本質上是構建整個銀行的“數字孿生”或“業務語義網絡”。 

基于本體論的智能系統，其革命性在于實現了“知識封裝”與“邏輯解耦”。例如在信貸審批中，不再依賴于一個“黑箱”大模型進行端到端判斷，而是由一個“數字專家網絡”協同作業：一個Agent精通反欺詐規則，一個Agent精通財務分析模型，另一個Agent實時解讀相關監管政策。它們在一個共同認可的“本體”框架下交互與推理，每一步決策都有據可查、有邏輯可追溯。這不僅能極大緩解“幻覺”風險，更能將人類專家的集體智慧以數字化、可復用的形式沉淀下來，實現生產力的代際躍升。

下一步或在AI原生金融體系等方面取得新突破

《21世紀》：回到銀行業數字化的基礎設施問題上，我們關注到兩年前上海銀行啟動了“智芯工程”項目，請介紹一下該項目以及目前的進展。

胡德斌：“智芯工程”是我行面向未來十年的基礎性工程，其戰略考量源于三重緊迫性：一是業務敏捷性需求，傳統集中式架構無法滿足互聯網級的高并發與快速迭代；二是技術自主性需求，關鍵基礎設施的自主可控是金融安全的生命線；三是發展可持續性需求，一個彈性、開放、高效的技術基座是承載所有數字創新的前提。 

工程的核心成果在于實現了“全棧信創化”與“云原生架構”的歷史性跨越。我們不僅完成了從服務器、操作系統到數據庫、中間件的全國產化替代，更通過分布式架構改造，使系統吞吐能力提升了七倍以上，系統可用性達到99.999%，故障自動隔離時間縮短至40秒內，實現了“無感遷移、平滑切換”的高可用性目標。更重要的是，我們通過創建“業技融合”的攻關團隊，在實戰中錘煉了一支能夠駕馭復雜技術變革的核心人才隊伍，這為后續持續創新儲備了最關鍵的組織資本。 

《21世紀》：從行業生態上來看，金融機構數字化涉及各類機構和服務商，銀行如何決策自研和外部合作的邊界？在與外部廠商合作的過程中，你看重服務商的哪些條件？ 

胡德斌： 我們堅守 “核心自主、開放合作” 的原則。凡是涉及客戶資金安全、數據主權、核心交易鏈路及差異化競爭能力的領域，必須堅持自主研發與深度掌控。而對于行業通用技術、工具平臺、前沿技術探索以及非差異化場景，則秉持開放心態，積極與頂尖的科技公司、學術機構及金融同業合作。 

選擇長期合作伙伴，我們最看重四個特質：一是技術的前瞻性與工程的務實性并重；二是對金融行業風險本質與合規文化的深刻敬畏與理解；三是具備端到端的交付能力與持續的運維服務承諾；四是秉持長期主義，愿意與銀行共同成長、共享價值的合作伙伴精神。 

《21世紀》：下一階段，你認為金融行業的數字化進程可能在哪些方面取得突破進展？

胡德斌： 我們正站在一個新時代的門口，預計突破將集中于以下方向： 

一是AI原生金融產品與運營體系：AI將從“工具”進化為“基礎能力”，深度融入產品設計、動態定價、個性化營銷與智能合規，催生以往無法實現的金融服務形態。

二是實時、智能、穿透式的風控網絡：結合邊緣計算、流處理與多模態AI，風控將從事后報告走向事中干預與事前預警，實現對企業經營全鏈條風險的動態感知與精準管理。

三是開放銀行向產業價值鏈金融深化：銀行的API將不再僅是開放產品，而是作為“金融能力模塊”，深度嵌入智能制造、綠色能源、供應鏈等實體產業的數字化流程中，實現金融與產業數據的閉環流動與價值共創。

四是隱私計算與前沿計算技術的規?；囁?/strong>：在數據安全與合規要求日趨嚴格的背景下，隱私計算技術將成為跨機構數據價值融合的關鍵基礎設施。同時，對量子計算等前沿技術的跟蹤與場景預研，將為應對未來的算法安全挑戰做好準備。 

數字化轉型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長征。上海銀行將持續以科技為槳，以價值為舵，在金融數字化的深水區中，探索一條兼顧創新、安全與高質量發展的務實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