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賴鎮桃報道
“為什么我來到了世界上最有錢的國家,但這里的人卻喝著最差的咖啡。”上世紀50年代,一位荷蘭咖啡師剛落地美國加州就發出靈魂一問。
當時,美國咖啡確實是以“難喝”著名的,因為美國不種植咖啡,進口商想控制進口成本,就會選用便宜而咖啡因含量高的羅布斯塔豆,“便宜大碗”是優點,但口感經常會被嫌棄有橡膠味,加上美國人不拘一格的沖煮方式,最后出來的咖啡經常被形容成“有燒焦味道的深棕色泥漿水”。
于是,那位名為Alfred Peet的荷蘭咖啡師決定自己下場開店,讓美國人知道什么是好咖啡。從進口優質咖啡豆到手動校準烘豆,很快,這家Peet's Coffee的深烘咖啡就出名了,也吸引了三個年輕人專程向Alfred Peet拜師學藝。不久,他們把Peet's的烘焙技術、店鋪設計全抄了過來,自己創立第一家星巴克。帶出了“全球咖啡之王”,Peet's(皮爺咖啡)也被譽為“星巴克鼻祖”乃至精品咖啡的“祖師爺”。
但最近,“星巴克鼻祖”也被賣了。當地時間8月25日,美國飲料巨頭Keurig Dr Pepper(以下簡稱KDR)發布公告,宣布將以157億歐元(約合人民幣1300億元)收購皮爺的母公司JDE Peet's。
KDR同意以高出JDE Peet's過去90天平均股價33%的溢價收購,皮爺也算賣了個好價錢。但值得注意的是,2018年才收購Costa的可口可樂公司,近期又傳出正為出售Costa物色買家,甚至不惜折價脫手。接連關店的星巴克,其CEO也承認正考慮出售星巴克中國區的股權。
一家又一家連鎖咖啡,是如何走上賣身之路的?精品咖啡,真的是敗給“瑞幸們”的嗎?
胡椒博士喝下皮爺咖啡
不少人可能會對吞下皮爺的KDR感到陌生,但這家百年飲料巨頭,擁有新奇士、怡泉、七喜(在美國境外,七喜是百事的注冊商標)等眾多知名品牌,旗下的碳酸飲料品牌胡椒博士更在2023年超過百事,成為美國第二大汽水品牌。
事實上,KDR不只做飲料,幾年前也通過收購涉足咖啡行業,但結果并不那么成功。今年一季度,其旗下的Green Mountain、Café Escapes和Barista Prima等咖啡品牌在美國的凈銷售額下降了3.7%。
收購咖啡界的元老皮爺,KDR顯然是想通過資源整合打個翻身仗。KDR在發布的公告里道,這項令人興奮的交易將實現北美領先的咖啡平臺Keurig與在全球受人喜愛的JDE Peet's咖啡品牌組合的互補結合,打造全球咖啡冠軍。收購完成后,KDP計劃分拆為兩家獨立的美國上市公司,一家要做北美頭部茶飲,另一家則專做咖啡,年凈銷售額將達到160億美元,有望登頂全球最大純咖啡公司。
收購消息公布后,資本市場的反應一如往常——收購方KDR周一周二連續兩天收跌,周一收盤時更是下挫11.48%,被收購的JDE Peet股價則在周一猛漲了15%以上。
匯豐下調KDR的股票評級,主要擔憂在于KDR“買貴了”,而且這筆交易還會稀釋咖啡業務的利潤率,還為資產負債表增加大量債務。
只是,KDR愿意支付偏高的溢價,很大程度上也因為皮爺這兩年不俗的財報表現,在收購方眼里稱得上優質資產。
廣東省食品安全保障促進會副會長、中國食品產業分析師朱丹蓬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從收購價格來看,JDE Peet's的估值還是比較高的,但在全球宏觀增長放緩的背景下,皮爺還能維持非常不錯的利潤表現和良性的運營,疊加上高端的品牌定位,都決定了皮爺的出價不可能太低。
JDE Peet's的財報顯示,2024年公司銷售額增長7.9%,息稅前利潤實現了10.4%的增長。今年上半年,JDE Peet's的增長同樣強勁,銷售額創下22.5%的兩位數增長,只是調整后的毛利增長下滑至2.2%。
而且,起到很大提振市場信心作用的是,今年3月,JDE Peet's啟動了股票回購計劃,計劃今年向股東返還2.5億歐元。截至7月25日,回購計劃已經完成38%。
在分析師看來,皮爺和胡椒博士聯手,對雙方都是好事。歐洲金融服務公司Kepler Cheuvreux的分析師Jon Cox認為,兩家咖啡在業務上的打通是有意義的,對JDE Peet's來說,可以走出歐洲,借著KDR在北美把影響力做起來。KDR的咖啡品牌Keurig也能借著皮爺的工藝和光環得到更多國際曝光。
咖啡巨頭扎堆賣身
在全球知名連鎖咖啡里,和皮爺一樣追求優雅、有格調的品牌,總還是繞不過Costa——1971年,由意大利人在英國創辦,意式咖啡融合英倫風,狠狠拿捏中產的心。現在,Costa標志性的小紅杯已經打入全球30多個國家,開店4100多家,一度躋身全球第二大連鎖咖啡。
但Costa的巔峰時刻,似乎停留在了2018年。在這一年,Costa總營收13.4億英鎊創下歷史新高,恰好全球飲料巨頭可口可樂摩拳擦掌想進入咖啡行業,于是斥資39億英鎊將這一英倫咖啡收入麾下。
只是讓Costa和可口可樂始料未及的是,“收購即巔峰”的故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2019年開始,Costa的銷售額便一蹶不振,2023年收入12.2億英鎊,不及收購前,還產生了900多萬英鎊的稅前虧損。2024年Costa索性不單獨公布財報了,但從可口可樂高管的表態看,Costa的處境并不樂觀。
“從投資假設的角度看,我們對 Costa的投資并不是我們想要的。”可口可樂首席執行官James Quincey在7月的財報電話會上坦誠。
所以,近期有媒體報道,可口可樂正考慮出售Costa。有人估計,這次賣出Costa可能只能標價20億英鎊,對比可口可樂7年前花39億英鎊買入,售價直接腰斬。
打不過就賣的,還有“全球連鎖咖啡一哥”星巴克。年初以來,星巴克就傳出考慮出售中國業務的消息,結果7月30日的財報說明會上星巴克董事長兼CEO倪睿安直接確認了這一計劃——星巴克正在尋找戰略合作伙伴,以出售中國業務的部分股權,他還表示正對超過20個有強烈意愿的機構進行評估。
7月30日,星巴克公布了截至6月29日的第三財季報告,在中國,星巴克第三財季實現營收7.9億美元,同比增長8%,同店銷售額逆轉跌勢同比增長2%。不少人認為星巴克及早出售、賣在高點,也是高明之策,但終歸難掩這一連鎖咖啡巨頭的窘境。
誰在擊垮精品咖啡
不少人替星巴克、Costa這些連鎖巨頭感到惋惜,因為他們面對的是連奈雪、蜜雪冰城都想下場分一杯羹的激烈廝殺修羅場,但放眼全球,整個咖啡市場仿佛都進入了“下半場”。
據歐睿國際的數據,2024年,全球精品咖啡和茶飲店的市場規模增速由前一年的13.7%降至6.9%,其中連鎖咖啡的市場規模增長也開始減速,由2023年的14.5%放緩至7.2%。
一方面,歐美國家本是咖啡市場的中流砥柱,但通脹之火也改變了人們的消費習慣。說白了,物價飛漲的時候,消費者會衡量用4.35英鎊買一杯Costa是否有必要,4英鎊的Gail's是不是更好喝,3.25 英鎊的Greggs是不是更有性價比,或許只要1.99 英鎊的麥咖啡也可以,甚至可以自己在家手沖或直接戒掉。
Illy caffè首席執行官Cristina Scocchia在6月份時曾表示,雖然Illy caffè 的銷量保持基本穩定,但整個需求大盤有所放緩,上半年來,意大利的整體銷售額下降了1.5%,美國的整體銷售額下降了2%。歐盟咖啡聯合會的數據顯示,2023年歐盟生咖啡豆進口量不到330萬噸,低于疫情前年均接近350萬噸的進口量,對比高峰時期的2016年(410萬噸)和2017年(390萬噸)更是下滑嚴重。
另一方面,生咖啡豆成本的猛漲,更讓連鎖咖啡們進退兩難。自2021年巴西霜凍對咖啡作物造成嚴重破壞以來,咖啡價格一直保持高位,后面也是禍不單行,巴西又發生70多年來最嚴重的干旱,哥倫比亞、埃塞俄比亞作為全球咖啡主產區,也出現極端天氣和供應鏈波動的干擾。到今年1月份,羅布斯塔豆11月到期的期貨價格已經較2023年翻了一番,最近一個月的漲幅就達到46.7%。阿拉比卡豆9月交割的期貨合約價格也一再創下新高,近一年來價格漲幅超60%。
上游價格暴漲,烘焙商、連鎖咖啡的利潤自然也受到持續擠壓。星巴克、皮爺的財報里都在抱怨生咖啡豆的價格飛漲,皮爺年初曾順勢上調成品烘焙豆的價格,但反而遭到商超下架產品的無情抵制,只能自己各種降本增效減輕成本壓力。
“全球咖啡產量的巨大缺口,短時間內是很難解決的,因為咖啡種植、生長、收成至少要好幾年的周期,這意味著咖啡豆價格可能會長時間處于高位,對咖啡零售商帶來持續的壓力。不過,大型連鎖咖啡有完善的供應鏈,和原產地有合作,對上游也有更強的議價權和鎖價權,所以咖啡豆價格飆升對獨立咖啡的沖擊還要更大。”朱丹蓬表示。
今年以來,關稅也成為咖啡巨頭面臨的又一重壓力。早前,特朗普政府宣布,自8月6日起對巴西咖啡豆征收50%的關稅,巴西是美國過去幾年來最大的咖啡豆進口來源國,占總進口量的30%以上。來自越南的咖啡豆也面臨20%的關稅,導致越南咖啡在美價格自8月初以來上漲了24%。
通脹、咖啡豆成本的雙重夾擊下,不少人認為中高端咖啡的好日子到頭了。不過,Bluebottle、Dutch Bros、Collective、Gregorys Coffee等一系列中產新寵的走紅似乎又在證偽這一觀點,他們的定價和星巴克接近,還是堅持打造提供座位的“第三空間”,只是菜單、服務、裝修都做出了自己的特色。
還有一直堅持高端精品路線的皮爺,這兩年營收之所以屹立不倒,很大程度上也是多品牌戰略奏效,比如其今年悄悄在北京開起的平價咖啡品牌Ora Coffee,有人銳評這是“用魔法打敗魔法”。
所以,歸根到底,擊垮星巴克們的可能不是瑞幸。做時間的朋友,有一個前提是要學會做周期的朋友。